2007年8月11日 星期六

打掃蜘蛛網

今天一打開網路日誌

就發現結了一堆蜘蛛網

雖然下禮拜三和五就要期中考

還是先來打掃一下



暑假要上第三學期的科系

好像只有我們了耶

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我好想回去跟我家的那兩隻小寶貝在一起



還有我的連落步!!



現在腦袋一片空白

讀了一天的中藥學是很恐怖的

滿腦子都是獨活、羌活、大黃、鴨膽子、木瓜、白頭翁

(那個木瓜跟我們的木瓜不一樣)

(前者吃起來很難吃…..)

(那個白頭翁也不是我們的白頭翁)

(後者是一種喜歡裝老人的鳥類)



以後想過好日子

現在就要辛苦一點



還好下禮拜一二就可以看到魏小貓

(喜極而泣)



對了

學校開學前想回聖功一趟

找林財、王黛玉、其他老師

(古文念起來很吃力= =想跟黛玉姐姐商量有沒有好的字典推薦)





前天簽了中西醫雙主修的單子

(遙望)

(抖抖)

(無法休息的職業)

(嘆)

我要先來規劃一下退休後要幹嘛好了



對了

紀念一下

我上學期第三

========================我拿書卷了========================

家汪大仔

我回去再請你喝飲料

先記著

2007年7月16日 星期一

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就都不會做了

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就都不會做了

例如

認真唸書





今天剛從醫院第一次跟診回來

病人是西醫的過敏性鼻炎和長期鼻水逆流

目前暫時診斷為肺氣虛+肺陰虛+痰濕阻肺

老實說

雖然知道病人是什麼病

總有一種不真確的感覺

西醫藉由找出病源來診斷疾病

自己覺得今天我所做的診斷就像是一般醫生

拿著一張紙

符合症狀打勾勾

勾勾最多的就是那個病

= = 居然犯了我認為是最簡單的錯誤

雖然說這樣也是能看病





有時候我都在想

我對於他人的愛到底有多少

什麼時候我能夠視病人如親人





當你曾經經歷過病痛

心裡就會開始渴求一個醫生能夠解除痛楚

能夠被放在一個安全的搖籃中

無憂





我們總是在醫生面前展現出最脆弱的那部份

一個人可以對所有人說謊

但是在面對醫生時

人們永遠是絕對誠實的

沒有隱瞞





我坦承自己並沒有那個興致去擁抱他人的痛楚

史懷哲之所以為史懷哲不是沒有原因的

進入了醫學的殿堂

看到了我認識的所有的人未來都將穿戴醫生的白袍

我開始疑惑

當初的我到底怎麼會放心的

將自己寶貴的生命交付給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是怎樣的會去相信他的能力

畢竟有太多的庸醫

中西醫都是如此





聽完黃帝內經後

第一個增強的感覺就是身體感

開始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在乎和珍惜

而我也相信

以後來找我的病人

一定也希望我能用愛我自己的態度去照顧他們的身體

誠實地

我告訴現在的自己

我做不到……

我可以愛我的家人和朋友

但是我卻沒有辦法這樣對一個陌生人

我甚至連他是好人壞人我都不知道

當他抱著痛苦望著我時

我該做什麼?



一個醫生該做什麼?


為什麼我會以醫生作為我生命價值的選擇?



我對生命價值的選擇是什麼?



春秋戰國時代

百家爭鳴

九流十家都對於那個失序的時代有了他們自己價值的選擇

儒家追求內聖外王

道家追求無為、以死為生

法家追求秩序

墨家追求愛

(對名家不了)

醫家也是類似,追求在大化流行中安身立命





我只想選擇一種職業

不傷身

可以過的心情愉悅

可以學到很多新的東西

(畢竟我實在是學術知識太淺薄

從小還得了一種不讀書會死的重病)





真不想走西醫………

(以上純粹為個人讀書後心得)

2007年7月2日 星期一

狠角色 (某年某班點給楊老的歌)


撘小心的車子

和芃芃一起回到聖功去看楊老

一不小心順便看了簡阿龐

和阿龐聊的是比較生活瑣碎的事

和一些關於聖功的事



楊老真的還是比較像導師

講了很多

關於人跟人之間的事

彼此聊聊最近生活的近況

包括她那個已呈現過動的小寶貝

楊老說

他不要求他的孩子一定非得鶴立雞群

他只希望他能夠成為一個有品德的人(驚!!!!)

(茶)



我們還一起抱怨了某個很自我膨脹的劈腿男



事蹟1.

跟學妹說:

你看!學校就是會派好的老師帶領要直升高中部的同學,就像我!

(小編評:這是中醫的心氣不足、心神失養所導致的語言錯亂)

(路人評:選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事蹟2.

曾說:

學習物理有如攀登聖母峰,過程你都不懂,等到爬上山頂就一切都清楚了。

(小編評:你真的非常肯定確定你在爬的是聖母峰?)

(台語教學:歹年冬,厚肖人)



In order to keep the page neat and tidy, we had better go back to our topic.



還聊了關於我們出了校園後的生活

每個人的改變

改變最多的就是雅心

以前每天傻笑都不知道在笑個什麼勁(這絕對是有楊老的話做根據)

現在好多了

(對阿!我也覺得雅心的閾值特低……)

(以前還常常問我說我為什麼不覺得這個好笑……)

大概是離開白色校園後

遇到的人事物改變了我們

歲月穿過了人群

遇到事情

有好有壞

不盡如人意

跟楊老聊完這些

楊老希望我們以後再遇到事情時,不要有被害者心理

不要無語問蒼天:怎麼會有這種人

(楊老……瞪)就是有這種人!!!

(笑)這個社會上真的什麼人都有,要慶幸是現在遇到

大學還只算是個小小的社會

以後到了職場

小人花招百出(例子很多很明顯)

那才頭痛(手一攤)





其實離開聖功後,最不適應的

還是人跟人之間的疏離感(我還為此去看了一遍福音戰士)

感覺就像一層灰僕僕的厚重禮貌

覆蓋著



在台南街頭走一遍

到台北火車站走一遍

外頭的新世界就像冰凍了一般

摸不到溫度

死了一樣

不過看大家都適應的很好

應該慢慢的都是會習慣的 ^ ^





阿!對了

提醒大家楊老交代的事

跟人家吵架的時候不可以中途哭喔

要哭也要等到回家再哭

一開始態度堅硬的話,之後也要一直維持

不然實在是沒有說服力

除非你一開始就打算要軟姿態(~廷廷上課小筆記)





新來的聯絡簿

回到家後發現又是半夜

這次在車上幾乎都沒睡

因為怕帶回家的貓貓怕坐車(他叫連落步)

結果發現他好像其實不那麼害怕

一直把手手伸出來叫我幫他開籠子

窩在我的背後睡

(中文翻譯:在我的背和椅背的中間磨蹭翻身)

癢癢的......

帶回家觀察後

發現

他跟影片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是看起來跟影片一樣安靜又可憐

但是

非常好奇

我們家好像變成一個大遊樂園

電線可以玩

塑膠袋可以玩

我的腳也可以玩

衣櫥也可以玩(驚!!他又爬進去了!!快把他拉出來)

一直到半夜都還在床上走來走去東摸摸西抓抓

下午睡個午覺再繼續 = =

聞到豬肉乾的時候

就會走過來

用最可愛的姿勢趴下來

張開嘴說: 阿~ ~ ~ (阿 聲太可愛所以消音)

餵飼料時他的牙尖嘴利會劃破你的手手

然後無辜的看著你

(貓o.s.你好像看起來很痛...)

(東東o.s.是真的很痛....)

他連上廁所撥沙沙也很可愛

家裡的小朋友會圍一圈

像變態一樣看他上廁所.....

有時候會很認真的像跟誰打仗

在家裡突發性做短程衝刺跑

還有一連串奇怪的事情

覺得家裡好像是多了一個小孩

好奇妙

(某人說他跟我很像)

(慢慢觀察中)







2007年6月26日 星期二

病案分析

今天差點死在宿舍

月經比我預估的要早來一個禮拜

早上一起床

開始冷汗淋漓 、 四肢厥冷

腳無力 、 抽搐 、 心跳加快

頭暈 、 少腹抽痛、大吐大下(吐其實還好)、白薄苔

發現

這次月經超級奇怪

血很少

幾乎都是血塊(驚)

整個身體都是抽緊的

拿起手機卻不知道撥給誰

突然

不爭氣的哭了

好.想.回.家…………….







原本想去醫院

可是下午還有英文作文的期末考

心一橫

爬回床上等死

還好醒來以後

死了第二遍

心悸慢慢停下來

症狀就減緩了



撐完了這禮拜第一個期末考



真高興我還活著











病案分析





主訴:經痛半日,加重伴隨吐下半日

八綱辨證結論:里證、陰證、寒證、虛證

症候分析;

病因----我不知道,最近只有『熬夜』而已

病機----氣虛,運化失調;陽虛,虛寒內生,皖腹疼痛,四肢不溫;肝失疏泄,氣滯血瘀,月經不調



臟腑辨證結論:脾陽虛+肝氣鬱結

2007年6月13日 星期三

洪醒夫小說獎

少女小漁

作者:嚴歌苓

據說從下午三點到四點,火車站走出的女人們都粗拙、兇悍,平底鞋,一身短打,並目複雜的過盛的體臭脹人腦子。

還據說下午四點到五點,走出的就是徹底不同的女人們了。她們多是長襪子、高跟鞋,色開始敗的濃妝下,表情仍矜托,走相也都婀娜,大大小小的屁股在窄裙子裏滾得溜圓。

前一撥女人是各個工廠放出來的,後一撥是從寫字樓走下來的。悉尼的人就這麼叫:「女工」、「寫字樓小姐」。其實前者不比後者活得不好。好或不好,在悉尼這個把人活簡單活愚的都市,就是賺頭多少。女工賺的比寫字樓小姐多,也不必在衣裙鞋襪上換景,錢都可以吃了,住了,積起來買大東西。此方,女工從不戴假首飾,都是真金真鑽真翠,人沒近,身上就有光色朝你尖叫。

還有,回家洗個澡,蛻皮一樣換掉衣服,等寫字樓小姐們仍是一身裝一瞼妝走出車站票門,女工們已重新做人了。她們這時都換了寬鬆的家常衣棠——在那種衣裳裏的身子比光著還少拘束——到市場拾剩來了。一天賣到這時,市場總有幾樣菜果或肉不能再往下剩,廉價到了幾乎實現「共產主義」。這樣女工又比寫字樓小姐多一利少一弊:她們掃走了全部便宜,什麼也不給「她們」剩。不過女人們還是想有一天去做寫字樓小姐,穿高跟鞋、小窄裙,畫面目全非的妝。

戴假首飾也罷,買不上便宜菜也罷。小漁就這樣站在火車站,身邊擱了兩隻塑膠包,塞滿幾葷幾素卻僅花掉她幾塊錢。還有一些和她裝束差不多的女人,都在買好萊後順便來迎迎丈夫。小漁丈夫其實不是她丈夫(這話怎麼這樣難講清?)和她去過證婚處的六十七歲的男人跟她什麼關係也沒有。她跟老人能有什麼關係呢?就他?老糟了、肚皮疊著像梯田的老義大利人?

小漁才二十二歲,能讓丈夫大出半個世紀去嗎?這當然是移民局熟透的那種騙局。小漁花錢,老頭賣人格,他倆合夥糊弄反正也不是他們自己的政府。大家都這麼幹,移民局雇不起那麼多勞力去跟蹤每對男女。在這個國家別說小女人嫁老男人,就是小女人去嫁老女人,政府也恭喜。

又一批乘客出來了,小漁脖子往上引了引。她人不高不大,卻長了高大女人的胸和臀,有到豐碩得沉甸甸了。都說這種女人會生養,會吃苦勞作,但少腦筋。少腦筋往往又多些好心眼。不然她怎麼十七歲就做了護士?在大陸——現在她也習慣管祖國叫[大陸」,她護理沒人想管的那些人,他們都在死前說她長了顆好心眼。她出國,人說:好報應啊,人家為出國都要自殺或殺人啦,小漁出門乘涼一樣就出了國。小漁見他走出來,馬上笑了。人說小漁笑得特別好,就因為笑得毫無想法。

他叫江偉,十年前贏過全國蛙泳冠軍,現在還亮得出一具漂亮的田雞肉。認識小漁時他正要出國,這朋友那朋友從三個月之前就開始為他餞行。都說:以後混出半個洋人來別忘了拉扯拉扯咱哥兒們。

小漁是被人帶去的,和誰也不熟,但誰邀她跳舞她都跳。把她貼近她就近,把她推遠她就遠,笑得都一樣。江偉的手在她腰上不老實了一下,她笑笑,也認了。江偉又近一步,她抬起瞼問:「你幹嘛呀?」好像就她一個不懂男人都有無聊混蛋的時候。問了她名字工作什麼的,他邀她週末出去玩。

「好埃」她也不積極也不消極地說。

星期日他領她到自己家裏坐了一個鐘頭,家裏沒一個人打算出門給他騰地方。最後只有他帶她走。一處又一處,去了兩三個公園,到處躲不開人眼。小漁一可抱怨沒有。他說這地方怎麼淨是大活人,她便跟他走許多路,換個地方。最後他們還是回到他家,

天已黑了。

在院子大門後面,他將她橫著豎著地抱了一陣。問她:「你喜歡我這樣嗎?」她沒聲,身體被揉成什麼形狀就什麼形狀。第二個週末他與她上了床。忙過了,江偉打了個小盹 .醒著他問:「你頭回上床,是和誰?」

小漁慢慢說:「一個病人,快死的。他喜歡了我一年多。」

「他喜歡你你就讓了?」江偉像從發梢一下緊到腳趾。小漁還從他眼裏讀到:你就那麼欠男人?那麼不值什麼?她手帶著心事去摩挲他一身運足力的青蛙肉,「他跟渴急了似的,樣子真痛苦、真可憐。」她說。她拿眼講剩下的半句話:你剛才不也是嗎?像受毒刑;像我有飯卻餓著你。

江偉走了半年沒給她一個字,有天卻寄來一信封各式各樣的紙,說已替她辦好了上學手續,買好了機票,她擰著這一袋子紙到領事館去就行了。她就這麼「八千里路雲和月」地來了。也沒特別高興、優越。快上飛機了,行李裂了個大口,母親見大廳只剩了她一個,火都上來了:「要趕不上了!怎麼這麼個肉睥氣?」小漁抬頭先笑,然後厚起嗓門說:[人家不是在急嘛?」

開始的同居生活是江偉上午打工下午上學,小漁全天打工週末上學。兩人只有一頓晚飯時間過在一塊。一頓飯時間他們過得很緊張,要吃、要談、要親暱。吃和親暱都有花樣。談卻總談一個話題:等有了身分,咱們幹什麼幹什麼。那麼自然,話頭就會指到身分上。

江偉常笑得乖張,說:「你去嫁個老外吧?」

「在這兒你不就是個老外?」小漁說。後來知道不能這麼說。

「怎麼啦嫌我老外你意思沒身分就是老外對吧」他煩惱地將她遠遠一扔。沒空間,扔出了個心理距離。

再說到這時,小漁停了。留那個坎兒他自己過。他又會來接她,不知問誰:「你想,我捨得把你嫁老外嗎?」小漁突然發現個祕密:她在他眼裏是漂亮人,漂亮得了不得。她一向瞅自己梃馬虎,鏡子前從沒耐煩過,因為她認為自己長得也馬虎。她既不往自己身上看時也不費錢。不像別的女性,狠起來把自己披掛得像棵聖誕樹。週末,唐人街茶點鋪就晃滿這種「樹」,望去像個聖誕林子。

汪偉一個朋友真的找著了這麼個下作機構:專為各種最無可能往一塊過的男女扯皮條。「要一萬五千呢!」朋友警告。他是沒指望一試的。哪來的錢,哪來的小漁這樣個女孩,自已湊錢去受一場蹧賤。

光是想像同個豬八戒樣的男人往證婚人面前並肩站立的一刻,多數女孩都覺得要瘋。別說與這男人同出同進各種機構,被人瞧、審問,女孩們要流暢報出男人們某個被捂著蓋著的特徵。還有宣誓、擁抱、接物,不止一回、兩回、三回。那就跟個不像豬八戒的男人搭檔吧?可他要不那麼豬八戒,會被安安主主剩著,來和你幹這個嗎?還有,他越豬,價越低。一萬五,老頭不瘸不瞎,就算公道啦。江偉就這麼勸小漁的。

站在證婚人的半圓辦公桌前,與老頭並肩拉手,小漁感覺不那麼恐怖。事先預演的那些詞,反正她也不懂。不懂的東西是不過心的,僅在唇舌上過過,良知臥得遠遠,一點沒被驚動。

江偉偽裝女方親友站在一邊,起初有人哄他「鍾馗嫁妹」、「範蠡舍西施」,他還笑,漸漸地,誰逗他他把誰瞪回去。小漁沒回頭看江偉,不然她會發現他這會兒是需要去看看的。他站在一幫黃皮膚「親戚老俵」裏,喉結大幅度升降,全身青蛙肉都鼓起,把舊貨店買來的那件西裝脹得要綻線。她只是在十分必要時去看老頭。老頭在這之前染了發,這錢也被他掌到小漁這兒來報帳了。加上租一套西裝,買一瓶男用香水,老頭共賴走她一百圓。後來知道,老頭的發是瑞塔染的,西裝也是瑞塔替他改了件他幾十年前在樂團穿的演奏服。瑞塔和老頭有著頗低級又頗動人的關係。瑞塔陽老頭喝酒、流淚、思鄉和睡覺。老頭拉小提琴,她唱,儘管唱得到處跑調。老頭全部家當中頂值價的就是那把提琴了。沒了琴托,老頭也不去配,因為配不到同樣好的木質,琴的音色會受影響。老頭是這麼解釋的,誰知道。沒琴托的琴靠老頭肩膀去夾,仍不很有效,琴頭還是要脫拉下來,低到他腰以下。因此老頭就有了副又淒楚又潦倒的拉琴姿態。老頭窮急了,也沒到街上賣過藝,瑞塔逼他,他也不去。

他賣他自已。替他算算,如果他不把自已醉死,他少說還有十年好活,兩年賣一回,一回他掙一萬,到死他不會喝風啜沫。這樣看,從中剝走五千圓的下作「月佬」,就不但不下作並功德無量了。

要了一百圓無賴的老頭看上去就不那麼賴了。小漁看他頭髮如漆,梳得很老派;身上酒氣讓香水蓋掉了。西裝穿得倜儻,到底也倜儻過。老頭目光直咄咄的,眉毛也被染過和梳理過,在臉上蓋出兩塊濃蔭。他形容幾乎是正派和嚴峻的。從他不斷抿攏的嘴唇,小漁看出他呼吸很短,太緊張的緣故。最後老頭照規矩擁抱了她。看到一張老瞼向她壓下來,她心裏難過起來。她想他那麼大歲數還要在這醜劇中這樣艱辛買力地演,角色對他來說,太重了。他已經累得喘不上氣了。多可悲呀——她還想,他活這麼大歲數只能在這種醜劇中扮個新郎,而沒指望真去做回新郎。這輩子他都不會有這個指望了,所以他才把這角色演得那麼真,在戲中過現實的癮。老頭又乾又冷的嘴唇觸上她的唇時,她再也不敢看他。什麼原因,妨礙了他成為一個幸福的父親和祖父呢?他身後竟沒有一個人,來起哄助興的全是黃皮膚的,她這邊的。他真的孤苦得那樣徹底埃瑞塔也沒來,她來,算是誰呢。當小漁睜開眼,看到老頭眼裏有點憐惜,似乎看誰毀了小漁這麼個清清潔潔的少女,他覺得罪過。

過場全走完後,人們擁「老夫少妻」到門外草坪上。說好要照些相。小漁和老頭在一輛碰巧停在草坪邊緣的「本茨」前照了兩張,之後陪來的每個人都竄到車前去喊:「我也來一張!」無論如何,這生這世有那一刻擁有過它,就是誇口、吹牛皮,也不是

毫無憑據。

只有江偉沒照,慢慢拖在人群尾巴上。

小漁此時才發現他那樣的不快活。和老頭分手時,大家掌中國話和他嘻哈:「拜拜,老不死你可硬硬朗朗的,不然您那間茅房,我們司得去佔領啦……」江偉惡狠狠地嘻嘻

笑起來。

當晚回到家,小漁照樣做飯炒菜。江偉運動筷子的手卻是瞎的。終於,他停下散漫的談天。叫她去把口紅擦擦乾淨。她說那來的口紅?她回來就洗了澡。他筷子一柏喊:「去給我擦掉!」

小漁瞪著他,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了。江偉沖進廁所,撕下了截手紙,扳住她瞼,用力擦她嘴唇連鼻子臉頓也一塊扯進去。小漁想:他明明看見桌上有餐紙。她沒掙扎,她生怕一掙扎他心裏那點憋屈會發洩不淨。她想哭,但見他伏在她肩上,不自恃地飲泣,她覺得他傷痛得更狠更深,把哭的機會給他吧。不然兩人都哭,誰來哄呢。

她用力扛著他的哭泣,他燙人的抖顫,他沖天的委屈。

第二天清早,江偉起身打工時吻了她。之後他仰視天花板,眼神懵著說:「還有三百六十四天。」小漁懂他指什麼。一年後,她可以上訴離婚,再經過一段時間出庭什麼的,她就能把自己從名義上也撤出那婚姻勾當。但無論小漁怎樣溫存體貼,江偉與她從此有了那麼點生分:一點陰陽怪氣的感傷。他會在興致很好時冒一句:「你和我是真的嗎?你是不是和誰都動真的。」他問時沒有威脅和狠勁,而是虛弱的,讓小漁疼他疼壞了。他是那種虎生生的男性,發蠻倒一切正常。他的笑也變了,就像現在這樣:眉心抽著,兩根八字紋順鼻兩翼拖下去,有點尷尬又有點歹意。

江偉發覺站在站口許多妻子中的小漁後馬上堆出這麼個笑。他們一塊往家走。小漁照例不提醒她手裏拎著兩個大包。江偉也照例是甩手走到樓下才發現:「咳,你怎麼不叫我!」然後奪去所有的包。

小漁累了一樣笑,累了一樣上樓上很慢。因為付給老頭和那個機構的錢一部分是借的,他倆的小公寓搬進三條漢子來分擔房租。一屋子腳味。小漁剛打算收拾,江偉就說:「他們花錢雇你打掃啊?」

三條漢子之一在制衣廠剪線頭,一件羊毛衫沾得到處是線頭,小漁動手去摘,江偉也火:「你是我的還是公用的?」

小漁只好硬下心,任吃臭、髒、亂。反正你又不住這兒,江偉常說,話裏梗梗地有牢騷。好像小漁情願去住老頭的房。「結婚」第二周,老頭跑來,說移民局一清早來了人,直問他「妻子」哪去了。

老頭說上早班,下次他們夜裏來,總不能再說「上夜班」吧?移民局探子只看見了幾件女人衣裙,瑞塔的,他拿眼比試衣裙長度,又去比試結婚照上小漁的高度,然後問:「你妻子是中國人,怎麼盡穿義大利裙子?」

江偉只好送小漁過三條街,到老頭房子裏去了。老頭房雖破爛卻是獨居,兩間臥室。

小漁那間臥室的衛生間不帶淋浴,洗澡要穿過老頭的房。江偉嚴格檢查了那上面的鎖,還好使,也牢靠。他對她說:老東西要犯壞,你就跳窗子,往我這兒跑,一共三條街,他攆上你也跑到了。小漁笑著說:不會的。江偉說憑什麼不會?聽見這麼年輕女人洗澡,癱子都起來了!

「不會的,還有瑞塔。」小漁指指正陰著臉在廚房炸魚的瑞塔說。

瑞塔對小漁就像江偉對老頭一樣,不掩飾地提防。小漁搬進去,老頭便不讓她在他房裏過夜,說移民局再來了,故事就大難講了。

半年住下來,基本小亂大治。小漁每天越來越早地回老頭那兒去。

江偉處擠,三條漢子走了一條,另一條找個自己幹裁縫的女朋友,天天在家操作縫紉機。房裏多了噪音少了髒臭,都差不多,大家也沒什麼囉嗦。只是小漁無法在那裏讀書。吃了晚飯,江偉去上學,她便回老頭那兒。她在那兒好歹有自己的臥室,若老頭與瑞塔不鬧不打,那兒還清靜。她不懂他們打鬧的主題。為錢?為房子漏?為廚房裏蟑螂造反?為下水道反芻?為兩人都無正路謀生,都逼對方出去奔伙食費?活到靠五十的瑞塔從未有過正經職業,眼下她幫闊人家做義大利菜和糕餅。她賺多賺少,要看多少家心血來潮辦義式家宴。

偶然地,小漁警覺到他倆吵一部分為她。有回小漁進院子,她已習慣摸黑上門階。但那晚門燈突然亮了,進門見老頭站在門裏,顯然聽到她腳步趕來為她開的燈。怕她摔著、磕碰著?怕她膽小怕黑?

怕她鄙薄他:窮得連門燈也開不起?她走路不響的,只有悄然仔細的等候,才把時間抬得那麼准,為她開燈。難道他等候了她?為什麼等她,他不是與瑞塔頑脾頑得好好的?進自己屋不久她聽見「哞」一聲,瑞塔母牲口一樣嚎起來。然後是吵。吵吵吵,意大利語吵起來比什麼語言都熱烈奔放解恨。第二天早晨,老頭縮在桌前,正將裝「結婚照」的鏡框往一塊茬,玻璃沒指望茬上了。她未敢問怎麼了。怎麼了還用問?她慢慢去檢地上的玻璃渣,跟她有過似的。

「瑞塔,她生氣?」她問。老頭眼從老花鏡上端、眉弓下端探出來,那麼吃力。可不能問:是為你給我開了門燈(愛護?關切?獻殷勤?)本來這事就夠不三不四了,她再問;再弄準確些,只能使大家都窘死。

老頭聳聳肩,表示:還有比生氣更正常的嗎?她僵站一會說:「還是叫瑞塔住回來吧?」其實並不難混過移民局的檢查,他們總不會破門而入,總要先用門鈴通報。門鈴響,大家再做戲。房子亂,哪堆垃圾裏都藏得進瑞塔。不不不。老頭越「不」越堅決。小漁斂聲了。她擱下只信封,輕說:「這兩周的房錢。」

老頭沒去看它。

等她走到門廳,回頭,見他已將鈔票從信封裏挖出,正點數。頭向前伸。像吃什一樣生怕掉渣兒而去就盤子。她知道他急於搞清錢數是否如他期待。上回他漲房價,江偉跑來和他討價還價,最後總算沒動粗。這時她見老頭頭頸恢復原位,像吃飽吃夠了,自個兒跟自個兒笑起來。小漁只想和事,便按老頭要的價付了房錢,也不打算告訴江偉。不就十塊錢嗎?就讓老頭這般沒出息地快樂一下吧。

瑞塔吵完第二天准回來,接下來的兩三天會特別美好順溜。這是老頭拉琴她唱歌的日子。他們會這樣拉呀唱的沒夠:攤著一桌子碟子、杯子、一地紙牌、酒瓶、垃圾桶臭得瘟一樣。小漁在屋裏聽得感動,心想:他們每一天都過得像末日,卻在琴和歌裏多情。他倆多該結婚啊,因為除了他們彼此欣賞,世界就當沒他們一樣。他倆該生活在一起,誰也不嫌誰,即使自相殘殺,也可以互添傷口。

據說老頭在「娶」小漁之前答應了娶瑞塔,他們相好已有多年。卻因為她夾在中間,使他們連那一塌糊塗的幸福也沒有了。

小漁心裏的慚愧竟真切起來。她輕手輕腳走到廚房,先把垃圾袋拎了出去。她總是偷偷幹這些事,不然瑞塔會覺得她侵犯她的主權,爭奪主婦位置。等她把廚房清理一淨,洗了手,走出來,見兩人面對面站在窗口。提琴弓停了,屋裏還有個打抖的尾音不自散去。他們歌唱了他們的相依為命,這會兒像站著安睡了。小漁很感動,很感動。

是老頭先看見了小漁。他推開正吻他的瑞塔,張惶失措地看著這個似乎誤闖進來的少女。再舉起琴和弓,他僅為了遮掩難堪和羞惱。

沒拉出音,他又將兩臂垂下。小漁想他怎麼啦?那臉上更迭的是自卑和羞愧嗎?在少女這樣一個真正生命面前,他自卑著自己,抑或還有瑞塔,那變了質的空掉了的生命——似乎,這種變質並不是衰老帶來的,卻和墮落有關。然而,小漁委屈著尊嚴,和他

「結合」,也可以稱為一種墮落。但她是偶然的、有意識的;他卻是必然的、下意識的。下意識的東西怎麼去糾正?小漁有足夠的餘生糾正一個短暫的人為的墮落,他卻沒剩多少餘生了。他推開瑞塔,還似乎怕他們醜陋的享樂唬著小漁;又彷佛,小漁清新的立在那兒,那麼青春、無殘、使他意識到她不配做那些,那些是小漁這樣有真實生命和青舂的少女才配做的。

其實那僅是一瞬。一瞬間那裏容得下那麼多感覺呢?一瞬間對你抓住的是實感還是錯覺完全不負責任。這一瞬對瑞塔就是無異常的一瞬。她邀請小漁也參加進來,催促老頭拉個小漁熟悉的曲子,還給小漁倒了一大杯酒。

「太晚了,我要睡了」她謝絕:「明天我要打工。」

回到屋,不久聽老頭送瑞塔出門。去衛生間刷牙,見老頭一個人坐在廚房喝酒,兩眼空空的。「晚安。」他說,並沒有看小漁。

「晚安。」她說:「該睡啦,喝太多不好。」她曾經常這樣對不聽話的病人說話。

「我背痛。我想大概睡得太多了。」

小漁猶豫片刻還是走過去。他赤著膊,骨頭清清楚楚,肚皮卻襄著。他染過的頭髮長了,花得像蘆花雞。他兩隻小臂像毛蟹。小漁邊幫他揉背邊好奇地打量他。他說了聲「謝謝」,她便停止了。他又道一回「晚安」,並站起身。她正要答,他卻拉住她手。她險些大叫,但克制了,因為他從姿式到眼神都沒有侵略性。「你把這里弄得這麼乾淨;你總是把每個地方弄乾淨。為什麼呢?還有三個月你不就要搬走了嗎?」

「你還要在這裏住下去埃」小漁說。

「你還在門口種了花。我死了,花還會活下去。你會這樣講,對吧?」

小漁笑笑:「嗯。」她可沒有這麼想過。想這樣做那樣做她就做了。

老頭慢慢笑。是哪種笑呢?人絕處逢生了樹枯木逢春?他一手握小漁的手,一手又去把盞。很輕地喝一口後,他問:「你父親什麼樣,喝酒嗎?」

「不!」她急著搖頭,並像孩子反對什麼一樣,堅決地撮起五官。

老頭笑出了響亮的哈哈,在她額上吻一下。

小漁躺在床上心仍跳。老頭怎麼了?要不要報告江偉?江偉會在帶走她之前把老頭鼻子揍塌嗎?「老畜牲,豆腐檢嫩的吃呐!」他會這樣罵。可那叫「吃豆腐」嗎?她溫習剛才的場面與細節,老頭像變了個人。沒了她所熟悉的那點淡淡的無恥。儘管他還赤膊,齷齪邋遢,但氣質裏的齷齪邋遢卻不見了。他問:你父親喝酒嗎?沒問你男友如何。他只拿自己和她父親排比而不是男友。也許什麼使他想做一回長輩。他的吻也是長輩的。

週末她沒對江偉提這事。江偉買了一輛舊車,為去幹掙錢多的養路工。他倆現在只能在車上做他倆的事了。「下個月就能還錢。」

他說,卻仍展不開眉。看他膚色曬得像士人,汗毛一根也沒了,小很緊緊摟住他。

似乎被勾起一堆窩囊感慨,她使勁吻他。

十月是春天,在悉尼。小漁走著,一輛發出拖拉機轟鳴的車停在她旁邊。老頭的車。

「你怎麼不乘火車?」他讓她上車後問。

她說她已步行上下工好幾個月了,為了省車錢。老頭一下沉默了。

他漲了三次房錢,叫人來修屋頂、通下水道、滅蟑螂,統統都由小漁付一半花銷。她每回接過帳單,不吭聲立刻就付錢,根本不向江偉吐一個字。他知道了就是吵和罵,瞪著小漁罵老頭,她寧可拿錢買清靜。她瞞著所有人吃苦,人總該不來煩她了吧。不然

怎樣呢?江偉不會說,我戒煙、我不去夜總會、我少和男光棍們下館子,錢省下你好乘車。他不會的,他只會去鬧,鬧得贏鬧不嬴是次要的。「難怪,你瘦了。」在門口停車,老頭才說。他一路在想這事。她以為他會說:下月你留下車錢再交房錢給我吧。但沒有這話,老頭那滲透貧窮的骨肉中不存在這種慷慨。他頂多在買進一張舊沙發時,不再把帳單給小漁了。瑞塔付了一半沙發錢,從此她便盤據在那沙發上抽煙、看報、染腳趾甲手指甲,還有望影。

一天她望著小漁從她面前走過,進衛主間,突然揚起眉,笑一下。

小漁淋浴後,總順手擦洗浴盆和瞼盆。梳妝鏡上總是霧騰騰濺滿牙膏沫;臺子上總有些毛渣,那是老頭剪鼻孔毛落下的;地上的彩色碎指甲是瑞塔的。她最想不通的是白色香皂上的污穢指紋,天天洗,天天會再出現。她準備穿衣時,門響一下。門玻璃上方的白滾剝落一小塊,她湊上一隻眼,卻和玻璃那面一隻正向內窺的眼撞上。

小漁「哇」一嗓子,喊出一股血腥。那眼大得吞人一樣。她身子慌張地往衣服裏鑽,門外人卻嘎嘎笑起來,攏攏神,她認出是瑞塔的笑。「開開門,我緊急需要用馬桶!」

瑞塔撩起裙子坐在馬桶上,暢快淋漓地排瀉,聲如急雨。舒服地長籲和打幾個戰僳後,她一對大黑眼仍咬住小漁,嚼著和品味她半裸的身子。「我只想看看,你的奶和臀是不是真的,嘻……」

小漁不知拿這個連內褲都不穿的女人怎麼辦。見她慌著穿衣,瑞塔說:「別怕,他不在家。」老頭現在天天出門,連瑞塔也不知他去忙什麼了。

「告訴你:我要走了。我要嫁個掙錢的體面人去。」瑞塔說。坐在馬桶上趾高氣揚起來。小漁問,老頭怎麼辦?

「他?他不是和你結婚了嗎?」她笑得一臉壞。

「那不是真的,你知道的……」和那老頭「結婚」?一陣濃烈的恥辱襲向小漁。

「哦,他媽的誰知道真的假的!」瑞塔在馬桶上架起二郎腿,點上根煙。一會就灑下一層煙灰到地上。「他對我像畜生對畜生,他對你傢人對人!」

「我快搬走了!要不,我明天就搬走了!

再一次,小漁想,都是我夾在中間把事弄壞了。「瑞塔,你別走,你們應該結婚,好好生活!」

「結婚?那是人和人的事。畜生和畜生用不著結婚,牠們在一塊種,就是了!我得找那麼個人:跟他在一塊,你不覺得自己是個母畜生。怪吧,跟人在一塊,畜生就變得像人了;和畜生在一塊,人就變了畜主。」

「可是瑞塔,他需要人照顧,他老了呀……」

「對了,他老了!兩個月後法律才准許你們分居;再有一年才允許你們離婚。剩給我什麼呢?他說,他死了只要能有一個人參加他的葬禮,他就不遺憾了。我就做那個唯一參加他葬禮的人?」

「他還健康,怎麼會死呢?」

「他天天喝,天天會死!」

「可是,怎麼辦,他需要你喜歡你……」

「哦,去他的!」

瑞塔再沒回來。老頭酒喝個很靜。小漁把這靜理解成傷感。收拾衛生間,小漁將瑞塔的一隻空粉盒扔進垃圾袋,可很快它又回到原位。小漁把這理解為懷念。老頭沒提過瑞塔,卻不止一回脫口喊:「瑞塔,水開啦。」他不再在家里拉琴,如瑞塔一直期望的:出去掙錢了。小漁偶爾發現老頭天天出門;是去賣藝。

那是個週末,江偉開車帶小漁到海邊去看手工藝展賣。哪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海風很大,旋律被颳得一截一截,但小漁聽出那是老頭的琴音。走了大半個市場,未見拉琴人,總是曲調忽遠忽近在人縫裏鑽。直到風大起來,還來了陣沒頭沒腦的雨,跑散躲雨的人一下空出一整條街,老頭才顯現出來。

小漁被江偉拉到一個霜淇淋攤子的大傘下「咳,他!」江偉指著老頭驚詫道。「拉琴討飯來啦。也不賴,總算自食其力!」

老頭也忙著要出地方避雨。小漁叫了他一聲,他沒聽見。江偉斥她道:「叫他做什麼?我可不認識他!」

忙亂中的老頭帽子跌到了地上。去拾帽子,琴盒的按鈕開了,琴又捧出來。他檢了琴,捧嬰兒一樣看它傷了哪兒。一股亂風從琴盒裏卷了老頭的鈔票就跑。老頭這才把心神從琴上收回,去攆鈔票回來。

雨漸大,路奇怪地空寂,只剩了老頭,在手舞足陷地捕蜂捕蝶一樣捕捉風裏的鈔票。

小漁剛一動就被捺住:「你不許去!」江偉說:「少丟我人。人還以為你和這老叫

花子有什麼關係呢!」她還是掙掉了他。她一張張追逐著老頭一天辛苦換來的鈔票。在老頭看見她,認出渾身透濕的她時,捧倒下去。他半踱半脆在那裏,仰視她,似乎那些錢不是她檢了還他的,而是賜他的。她架起他,一邊回頭去尋江偉,發現江偉待過的地方空蕩了。

江偉的屋也空蕩著。小漁等了兩小時,他未回。她明白江偉心裏遠不止這點彆扭。瑞塔走後的一天,老頭帶回一益吊蘭,那是某家人搬房扔掉的。小漁將兩隻凳壘起,登上去掛花盆,老頭兩手掌住她腳腕。江偉正巧來,門正巧沒鎖,老頭請他自已進來,還說,喝水自己倒吧,我們都忙著。

「我們,他敢和你「我們」?你倆「我們」起來啦?」車上,江偉一臉噁心地說。「倆人還一塊澆花,剪草坪,還坐一間屋,看電視的看電視,讀書的讀書,難怪他「我們」……」小漁驚唬壞了:他竟對她和老頭幹起了跟蹤監視!「看樣子,老夫少妻日子過的有油有鹽!」

「瞎講什麼?」小漁頭次用這麼炸的聲調和江偉說話。但她馬上又緩下來:「人嘛,過過總會過和睦……」

「跟一個老王八蛋、老無賴,你也能往一塊和?」他專門挑那種能把意思弄誤差的字眼來引導他自己的思路。

「江偉!」她喊。她還想喊:你要冤死人的!但洶湧的眼淚堵了她的咽喉。車轟一聲,她不哭了。生怕哭得江偉心更毛。他那勁會過去的,只要讓他享受她全部的溫存。什麼都不會耽誤他享受她,痛苦、惱怒都不會。他可以一邊發大脾氣一邊享受她。「你

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他在她身上痙攣著問。

小漁到公寓樓下轉,等江偉。他再說絕話她也絕不回嘴。男人說出那麼狠的話,心必定痛得更狠。她直等到半夜仍等個空。回到老頭處,老頭半躺在客廳長沙發上,臉色很壞。他對她笑笑。

她也對他笑笑。有種奇怪的會意在這兩個笑當中。

第二天她下班回來,見他毫無變化地躺著,毫無變化地對她笑笑。

他們再次笑笑。到廚房,她發現所有的碟子、碗、鍋都毫無變化地擱著,老頭沒有用過甚至沒有碰過它們。他怎麼啦?她沖出去欲問,但他又笑笑。一個感覺舒適的人才笑得出這個笑。她說服自已停止無中主有的異感。

她開始清掃房子,想在她搬出去時留下個清爽些、人味些的居處給老頭。她希望任何東西經過她手能變得好些;世上沒有理應被糟蹋掉的東西,包括這個糟蹋了自己大半生的老頭。

老頭看著小漁忙。他知道這是她在這兒的最後一天,這一天過完,他倆就兩清了。她將留在身後一所破舊但宜人的房舍和一個孤寂但安詳的老頭。

老頭變了。怎麼變的小漁想不懂。她印象中老頭老在找遺失的東西:鞋撥子、老花鏡、剃鬚刀。有次一把椅子散了架,椅墊下他找到了四十年他一直在找的一枚微型聖像,

他喜悅得那樣曖昧和神祕,連瑞塔都猜不透到指甲大的聖像所含的故事。似乎偶然地,他悄悄找回了遺失了更久的一部分他自己。那一部分的他是寧靜、文雅的。

現在他會拎著還不滿的垃圾袋出去,屆時他會朝小漁看看,像說:你看,我也做事了,我在好好生活了。他彷佛真的在好好做人:再不捱門去拿鄰居家的報看,也不再敲詐偶爾停車在他院外的人。他仍愛赤膊,但小漁回來,他馬上找衣服穿。他仍把電視音量開得驚天動地,但小漁臥室燈一黯,他立刻將它擰得近乎啞然。一天小漁上班,見早晨安靜的太陽裏走著拎提琴的老人,自食其力使老人有了副安泰認真的神情和莊重的舉止。她覺得那樣感動:他是個多正常的老人;那種與世界、人間處出了正當感情的老人。

小漁在院子草地上耙落葉時想,他會好好活下去,即使沒有了瑞塔,沒有了她。無意中,她瞅進窗裏,見老頭在動,在拚死一樣動。

他像在以手臂拽超自已身體,很快卻失敗了。他又試,一次比一次猛烈地試,最後妥協了,躺成原樣。

原來他是動不了了!小漁衝回客廳,他見她,又那樣笑。他這樣一直笑到她離去;讓她安安心心按時離去?……她打了急救電話,醫生護士來了,證實了小漁的猜想;那

兩裏的一跤摔出後果來了,老頭中了風。他們還告訴她:老頭情況很壞,最理想的結果

是一周後發現他還活著,那樣的話,他會再一動不動地活些日子。他們沒用救護車載老頭去醫院,說是反正都一樣了。

老頭現在躺回了自己的床。一些連著橡皮管和瓶子的支架豎在他周圍。護士六小時會來觀察一次,遞些茶飯,換換藥水。

「你是他什麼人?」護士問。對老頭這樣的窮病號,她像個仁慈的貴婦人。

老頭和她都賴著不說話。電話鈴響了,她被饒了一樣拔腿就跑。

「你東西全收拾好了吧?」江偉在一個很吵鬧的地方給她打電話。

聽她答還沒有,他話又躁起來:「給你兩鐘頭,理好行李,到門口等我!我可不想見他!……」你似乎也不想見我,小漁想。從那天他攙扶老頭回來,他沒再見她。她等過他幾回,總等不著他。電話裡問他是不是很忙,他會答非所問的說:我他媽的受夠了!好像他是這一年唯一的犧牲。好像這種勾當單單苦了他。好像所有的割讓都是他做的。「別忘了,」江偉在那片吵鬧中強調:「去問他討回三天房錢,你提前三天搬走的!」

「他病得很重,可能很危險……」

「那跟房錢有什麼相干?」

她又說,他隨時有死的可能:他說,跟你有什麼相干?對呀對呀,跟我有什麼相干。這樣想著,她回到自己臥室,東抓西抓地收拾了幾件衣服,突然擱下它們,走到老頭屋。

護士已走了。老頭像已入睡。她剛想離開,他卻睜了眼。完了,這回非告別不可了。她心裏沒一個詞兒。

「我以為你已經走了!」老頭先開了口。她搖搖頭。搖頭是什麼意思?是不走嗎?她根本沒說她要留下,江偉卻問:你想再留多久? 陪他守他養他老送他終?……

老頭從哪里摸出張紙片,是張火車月票。他示意小漁收下它。當她接過它時,他臉上出現一種認錯後的輕鬆。

「護士問我你是誰,我說你是房客。是個非常好的好孩子。」老頭說。

小漁又搖頭。她真的不知自己是不是好。江偉剛才在電話裏咬牙切齒,說她居然能和一個老無賴處那麼好,可見是真正的「好」女人了。他還對她說,兩小時後,他開車到門口,假如門口沒她人,他調車頭就走。然後他再不來煩她;她願意陪老頭多久就多久,他再一次說他受夠了。

老頭目送她走到門口。她欲回身說再見,見老頭的拖鞋一隻底朝天。她去擺正它時,忽然意識到老頭或許再用不著穿鞋;她這分周到對老頭只是個刺痛的提醒。對她自己呢?這舉動是個藉口;她需要籍口多陪伴他一會,為他再多做到什麼。

「我還會回來看你……」

「別回來……」他眼睛去看窗外,似乎說:外面多好,出去了,幹嘛還進來? 老頭的手動了動,小漁感到自己的手也有動一動的衝動。她的手便去握老頭的手了。

「要是……」老頭看著她,湧嘴都是話,卻不說了。他眼睛大起來,彷佛被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唬住了。她沒問——「要是」是問不盡的。要是你再多住幾天就好了。要是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要是我幸運地有個葬禮,你來參加嗎?要是將來你看到任何一個孤愣愣的老人,你會由他想到我嗎?

小漁點點頭,答應了他的「要是」。

老頭向裏一偏頭,蓄滿在他深凹的眼眶裏的淚終於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