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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22日 星期二

[擬作] 如歌的行板—我的長庚歲月

如歌的行板—我的長庚歲月



勤勞之必要

樸實忍耐之必要

窩圖書館半天于書堆中之必要

課堂中小憩伴周公之必要

八點起床之必要

午夜斷網之必要

活動社團表演打工遊戲賣命瘋狂之必要

醫生上課放學生鴿子之必要

王老說經濟是選擇學務長拍桌講校園性侵

之必要

宜香津之必要‧龍之必要

風雨走廊淋雨之必要

颳風之必要

低溫之必要

終年灰灰之必要



夏天無冷氣之必要

放假成空城之必要‧暑假上課之必要

而還是不得不

縱慾‧懶洋洋‧傷慟‧寂寞‧宿醉

隔天

繼續趕早上八點十分鐘之必要



世界總是這樣

我在遠遠的山上

家在夢中的南方



那王董呢?

         

你說

笑看人生之必要



我說,在長庚

樸實忍耐之必要

2008年1月15日 星期二

70個初吻-王文華

70個初吻



‧寫作像初吻

我的第一封情書,寫在一本畢業紀念冊上。那時我小學六年級,看了人家一眼就想要一輩子在一起。畢業前,我暗戀的女生讓全班簽她的畢業紀念冊。因為照片下方的空間有限,能寫的字不多,於是我神來之筆,寫下14個字: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後來,那女生再也沒跟我說話,甚至換了家裡的電話號碼,我猜我把她嚇跑了。畢業後聽說她到美國念書,我沒有再見過她。從那一刻開始,我體會到文字的力量,和李商隱的偉大。



我參加過文學獎,但沒參加過像「myphone行動創作獎簡訊組」這樣,只能寫70個字的文學獎。我猜我參加也不會得獎。因為長篇大論很容易,紙短情長很難。文字很便宜,任何人都能用字淹死你,但很少人的字,像乾旱中的雨滴。



有些人是購物狂,有些人有戀足癖,從讀《錦瑟》開始,我對字,一向有種病態的著迷。星期六的下午,我可以看一本字典看三個小時。去美國的飛機上,我可以喃喃自語背著唐詩。對我來說,字,就像初吻。需要用舌頭慢慢咀嚼,閉上眼睛好好玩賞。好的字,像好的初吻。開始時有點膽怯、幾分笨拙,可能還要抓住對方的頭定位,或是張大眼睛瞄準。但一旦接觸後,就像單車的鐵鍊卡上齒輪,衝鋒陷陣、風弛電掣,偶有噪音,不是卡住的不順,而是變速的快感。



好的字,就像好的初吻,為更美好的事物揭開序幕。不過這美好的事需要保護措施,否則你會三天三夜不睡,結束後有嚴重的背痛或抽筋。



我講的當然是寫作,你想到哪去了。



‧初吻的技巧

70個字,該怎麼表達情感。主辦單位希望身為評審的我分享心得,所以我先告訴大家,我喜歡怎麼樣的吻。



‧押韻

因為《蛋白質女孩》,大家認定我是個押韻的怪胎。很多讀者寫信給我,整篇都押韻。我認為:押韻像胡椒。一點沒有,味如嚼蠟,加的太多,剝奪了肉的鮮美。要讓文字餘音繞樑,不能從頭到尾都鏗鏗鏘鏘。讀者需要喘氣,所以你必須讓文字,有空間呼吸。



‧雙關語

我喜歡雙關語的趣味。最近有一個3M隨手黏的平面廣告,標題是:「你被惹『毛』了嗎?」「隨手黏」用來黏衣服上沾的毛屑。衣服有毛屑,身心都不舒服,當然是標準的,被惹「毛」了。



除了意義的雙關,聲音的雙關也耐人尋味。最近行徑古怪的小甜甜布蘭妮在2002年演了部電影,叫《Crossroads》,故事描述她橫跨美國、追逐夢想。台灣的片商把boring的《十字路口》改名為《布蘭妮要怎樣》(諧音:不然你要怎樣),一針見血地抓到布蘭妮的叛逆和挑釁。至於描述花花公子喬許哈奈特禁慾40天的《40 Days and 40 Nights》,被翻譯成《停機40天》,自願或非自願禁慾的人,應該都會偷笑。



‧對比

我既然著迷李商隱,當然就喜歡古詩中的對比。對比會顯得匠氣,是因為我們像砌磚一樣,對得完美無缺、密不通風。寫作變成樂高遊戲,文字不再有機。像「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這種春聯式的對仗,像是數學,不是文學,讓人喘不過氣。比較起來,「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五十和一的輕鬆對比,反而更有味道。所以對仗要點到而止,就像美食要量少才好吃。



周杰倫的《千里之外》(方文山作詞)的副歌,字數上相當工整,但沒有刻意去對比:



「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你無聲黑白……

 我送你離開天涯之外你是否還在……」



若是硬要讓千里與對萬國,無聲對有情,一方面太刻意,二方面不知所云。技巧,最終還是要襯托意義。為了表現技巧而扭曲意義,就像綁了小腳的美女,當事人痛苦,看的人難過。



‧誇張的比喻

當古人第一次寫出「心如刀割」時,當時的讀者應該覺得很有創意。心再怎麼痛,跟刀割的感覺畢竟不同。但是我們了解這種誇張的用意,不會用邏輯去計較合不合理。方文山在《七里香》中寫:



「雨下整夜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葉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愛像雨、思念像落葉,都是簡單易懂,但不落俗套的比喻。



「明喻」是指出兩個東西在外型上的相似,如「人面桃花」。「暗喻」是指出兩個東西在情境或意義上相似。了解暗喻,需要腦筋急轉彎,所以了解之後的趣味,多了一百萬。互得廣告公司曾經登過一個徵才廣告,圖片是男廁的小便池,地上一灘水,標題是:「你,沒有揮灑的空間嗎?」



這個「揮灑」讓人,特別是男人,會心一笑,因為它既是暗喻,也是雙關語。



蔡依林的《就是愛》(天天作詞),一開始是:



「氣象說溫度會驟降

 我預約愛情是晴朗

 心能感應冷熱變化……」



前兩句是對比,也是暗喻。愛情不是天氣,沒有晴朗不晴朗的問題。但我們都知道,晴朗的愛情是什麼東西。



跟晴朗的愛情相比,蔡健雅的《一分鐘追悔》(小寒作詞)就傷感得多



「可知你的笑有多可貴

 阻止你繼續枯萎

 是我唯一能給 」



人怎麼會枯萎?但我們都看過,感情走到盡頭,情人失去魅力,只剩噁心。那跟花的枯萎,沒有兩樣。好的暗喻,是把一個實體和一種抽象感受,建立一種從來沒有人想到過的聯結。卻能讓讀者看到時大叫:沒錯,我男友就是這樣枯萎的!



‧邏輯的跳躍

與圖象和音樂相比,文字最常被使用,所以變成最稀薄的媒體。大家看文字都像喝水,大口牛飲,不去體會每一滴的質地。好的文字,就是要讓讀者「多想一秒鐘」。好的文字,把開水變咖啡。



轉彎抹角的「暗喻」用到極致,就是邏輯的跳躍。我在《快樂的50種方法》中寫到《愛在日落巴黎時》這部電影,這樣描述:



「2004年,在真實世界中都老了九歲的伊森霍克和茱莉蝶兒,再次合演《愛在日落巴黎時》。故事中,九年不見的戀人,在巴黎的『莎士比亞』書店重逢。她站在角落跟他招手,叫醒了舊愛這隻怪獸。」



「怪獸」兩個字在這段,當然格格不入。但當我想到巧遇舊愛的震驚和尷尬,跟我們在忠孝東路四段看到怪獸應該沒有兩樣。為了捕捉情感的真理,有時必須推翻文法、顛覆邏輯。



‧真情

我會用所有的技巧,但我的作品並不是篇篇都能打動人心。我熟知把妹的招術,但那未必能讓我找到美好的愛情。在愛和文學中,要打動人,最重要的還是真情。技巧能把你的真心擦得閃亮一些,但它沒有辦法撐起一個沒有靈魂的字句。



所以當你下筆寫那70字時,想想小學時簽過的畢業紀念冊,想想自己初吻的情景。那時候親吻不是前戲,而是一種渴求、探索、信任、承諾。寫作,何嘗不也是如此?我祝福你有70個美麗的初吻、一段堅貞的愛情。如果有一天你變成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李商隱,嘿,不要忘了我幫過你。